前几天,有朋友请我们几个老乡到郊区的一个半山坡农家菜馆吃饭。菜馆的周围绿树环绕,空气异常清新。店家还在周围树下隙地种了辣椒、茄子、南瓜等植物,红、绿、紫的各种瓜果滴翠盈目,乡村气息十分浓郁。
房间里,桌是八仙桌,凳是长条凳,连盛菜的盘子、碗、酒具,也跟乡下农家招待宾客毫无二致。我们刚坐下,炖小鸡,咸鸭蛋,炸河虾、蒜泥马齿苋之类呼啦啦就摆满了桌子。朋友们大多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,见了这阵势就觉得很亲切兴致也很高。喝完酒,服务员端来了玉米饼子、煮地瓜干。玉米饼子现如今在城里许多餐馆里并不鲜见,但地瓜干却是稀罕物。或许是多年没吃过地瓜干的缘故,我竟然三两口就把一片吃掉了。这种饕餮的吃相,引的朋友们一阵笑声……
记得,我在乡下的那段岁月里,在我们老家的满山遍野里,乡亲们种植的植物中数地瓜最多了。春夏时节,你站在山岭的高处四下一望,满眼的以地瓜蔓为主调的绿色煞是好看。秋天,经霜的地瓜叶蔫了、黑了,地瓜就该收获了。收获的鲜地瓜贮存时间比较短暂,乡亲们就想办法把一部分鲜地瓜窖于炕下的地洞里,这样可以现吃一段时间,而把大量的鲜地瓜割成片状晒干了收入囤里,这便是乡亲们家家户户一个冬天、来年春天的主食。通常把地瓜干洗干净了然后再放到锅里煮熟即可食用,地瓜干就咸萝卜条是最平常的大众吃法。乡亲们因为天天吃地瓜干致使许多人伤了胃口。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,玉米饼子也还到不了主食的地位,白面馒头在一般人家里不到过年过节跟它见个面都难。
地瓜干做为主食的地位,是我在乡下的十几年中一直未曾改变的。尽管地瓜干十分难吃,但我母亲还是想了许多变通的办法来改善我们的生活。例如:她把地瓜干上碾碾成面,再用地瓜面做成面条,上锅蒸熟,然后再浇上卤子就是一种很好的吃法。我们弟兄们很喜欢。但那时,即使地瓜面面条也没有条件经常吃。
母亲还能把生地瓜干上碾碾成指顶大的碎快,回家放到锅里,添上水,再抓把豇豆或者花生米一起熬,熬成的地瓜干粥也能让我们填饱肚子。
豆饽饽也是母亲把地瓜干变通的一种吃法。做法是把熟地瓜干上碾碾成泥再加点糖精做馅,外面用地瓜面做成包皮,形状就像体育比赛用的小铅球,上锅蒸熟就成了豆饽饽。但地瓜面筋道比较小且容易碎裂,我母亲就用山里的筋骨草磨成面掺到地瓜面里,效果十分地显著。
我在乡下度过了十八个春秋,可以说,我是吃着地瓜干长大的。十八岁那年,我考上了城里的一所中等专业学校,我的命运也从此得到了改变。当时曾经有乡亲当着我的面羡慕地说:“伙计,你可跟地瓜干算了帐了!”我明白他的意思。我到了学校以后,学校里每月发给十六块钱的生活费,我每月的菜金紧紧手也就够了。每月还有35斤的定粮,除了白面外,另30%的粗粮,也是玉米面窝头或者大米。显然,这样的生活水平是我的父母兄弟们当时在乡下根本达不到的。
光阴荏苒,岁月如梭。也记不清楚什么时候,地瓜干从老家乡亲们的餐桌上消失了。我曾经询问过母亲。母亲反问我说:“你还没吃够啊?那个地瓜干,就是下辈子我也不想它。”我笑了笑说:“您对地瓜干有这么大的血海深仇啊!”母亲也笑了,说:“现在,乡亲们光白面都吃不了,谁还吃饱撑的去种那个地瓜呢?即使有种的也是收了地瓜卖给粉条场或者做猪饲料。”我点点头,知道了地瓜的结局尚且如此,那地瓜干就更不用说了,也难怪你再想见它个影子——难了。